淘宝网或许被很多人当做“宗教”来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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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以淘宝为代表的电商企业的发展,在颠覆传统业态的同时,更重要的是在某种程度上重新构建了中国的信用体系,这种体系使当前的多数年轻人迅速接受了信用训练,从这个意义来说,接受淘宝如同接受一种信仰,是对诚信、诚实的皈依。

我是一个没有淘宝、微博和QQ账号的人。我意识到我有可能因落后于这个时代而被社会边缘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我没有丝毫采取行动迎头赶上的念头。这些年来,我就在这狂飙疾进的信息时代,憨蛮无知地过着昏昏的生活,已然忘却了28岁时自己写的博士论文还是关于信息经济的,日渐封尘的头脑已经懒得去翻看记忆中早已尘封的论文和理想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直到有一天,楼下办公室的女干部噔噔地跑来告诉我,区内一家电商企业被一家更大的网络公司收购了,且有可能将总部以及注册地迁至别处,我这才想起来应该全力行动起来,编排了阵阵的短信,四处托人打听关系,希望挽留这个宝贵的“税源点”和GDP的“增长点”。就在这场“招商与反招商”的公关斗争中,通过朋友的介绍,我开始了解阿里巴巴公司的淘宝网。此后,又得友人引荐安排,有幸去杭州的淘宝公司参观拜访了一次。

回来以后,我抑制不住心中冒出来的这样一个奇特的念头:淘宝其实是一种“宗教”。需要指出的是,无论是要我证实这种感觉,还是要我遏制这个念头,我都同样无能为力——那就请容我如厨房里的围裙宅男一般,一边切菜,一边唠叨地几句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想法吧。

事情还得从12年前我在达特茅斯学院听的一次演讲说起,主讲人黑袍白领,似是一个天主教(Catholic)的神父。天主教在美国大概是一个少数宗教,信众不多,并不像有些西欧国家那样是一种全国性的宗教。他并没有为自己人单势孤而惆怅,也不感叹和抱怨什么,他在结尾时讲了这么一段话:“今天世界真正的占统治地位的宗教是因特网,它已经劝化了几乎所有的人”。我隐约感到他讲的“宗教”其实是哲学问题,而与我平常理解的宗教似无甚关系(我对于宗教问题完全外行,在此借用神父讲话中宗教概念的哲学外延来展开下面的话)。

此后我倒是认识了几个信天主教的哥儿们,我感觉他们心地善良,简单纯朴;相比之下,我戏称自己这些年已经沦落成信仰现金的“Cash-lic”了,因而愧对那些信仰执着并对我寄予厚望的师长和同学们。我有时反思自己这些年来一事无成的主要原因恰恰是因为我是一个“Cash-lic”,现在看起来,这是一个比慵懒更糟糕的退步。

我不想指责是这个社会把我变成了崇尚金钱的人,因为“每当我伸出食指去指责别人的时候,另外四根手指头恰恰指向了我自己”。不过,我确实感觉自己生活的时代中有相当一部分人特别崇尚豪华奢侈生活,推崇物质享受,喜欢炫耀摆阔。我不认为这种社会风气仅仅是富裕阶层所独有的,如果我自己因为身陷贫困对于那些炫耀摆阔的人有一丝一毫的羡慕嫉妒恨的感觉的话,我也是一个认同他们这种生活方式的人。而我认识的大多数淘宝用户则与这种生活方式相反,他们会反复比较各个卖家的信用等级,货物质量,价格和运费,他们网上购物时,斤斤计较得简直就像是一批节俭的“清教徒”。更重要的是,他们以此为乐,乐此不疲。

基督教诞生在那个歌舞升平,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浮华的古罗马世界里,然后慢慢地传播开来,据说当时负责镇压早期基督徒的罗马执政官很难理解为什么那些人宁愿放弃奢华生活而过着节俭的日子。我想大约是因为节俭是一种符合人性的美德吧,只要是符合人性进步的美德,最终都会胜利。基督时代以前的罗马帝国原本占统治地位的是众神教,后来完全消失了,而众神教这个词甚至一度还有邪教的意思。爱德华·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中记载了一段众神教逐步被基督教取代阶段的大祭司与大主教的辩论,古老的众神教大祭司说:我们为什么要毁掉那些曾经保佑我们祖先取得辉煌胜利的太阳神和战神的神殿呢,这些难道不是我们罗马人自豪的历史吗?基督教的大主教说:我们的胜利来源于罗马公民的英勇无畏,而与你那些血腥的献祭无关。这场辩论揭示的不仅仅是宗教的兴起与更迭,更多的是人性的进步。

阿尔弗雷德·怀特海说过:原始的宗教是一种敌对的宗教,想象着外部有一个更强大的神主宰自己的命运,其核心动因可能是因为他们内心感觉自己“配不上”这么富有的生活,他们内心可能浮起罪恶感,而非要引进这么一个“万能而敌对的神”来肯定他自己,所以古罗马人举行盛大的献祭仪式试图取悦于这个神。我今天看到的争风摆阔的生活方式是否如同一场盛大的献祭仪式呢?是否就是怀特海说的取悦一个“敌对的上帝”的野蛮宗教呢?借用美国佬的一句名言:“我们买我们不需要的东西,以便展示给我们不喜欢的人看”,这种状态究竟说明了我们在奉行一种野蛮宗教呢,还是说明我们需要改进自己身上落后的人性?

在淘宝网上开一个小店,然后早起晚睡、反复刷屏、苦心经营地积累信用度的店主们似乎更像是开了一个属于他个人的修行站,“山顶暴晒的普罗米修斯”“菩提树下的佛祖”“十字架上的耶稣”和“沙漠潜思的穆罕默德”,这些先知都有过幽居独处的苦行生活。他们是否是在苦行中苦思人性进步的途径呢?在这个独自修行的网店里,店主是否会找到了怀特海说的“伙伴的上帝”或者维特根斯坦说的“内心的上帝”呢?他自己知道要做些什么,哪些是正确的,哪些是光荣的,哪些是付出以后应得的回报,而这些回报使他下一次付出变得更快乐,如此反复,他有一个自己的价值坐标,他不依赖于盛大的献祭仪式来肯定自己的生活,他具有完整的独立意识和自身利益,他感觉自己配得上自己现在的一切生活。他是否由此而拥有了一个比摆阔炫富者更先进的人性呢?

我感觉淘宝的一大贡献是建立了鼓励诚信的激励机制,诚信经营才能立足生存,我相信诚信经商同诚信做人是一脉相承的,否则这个人就会人格分裂。无论店主的目的何在,他都要想方设法地提高自己的诚信度,潜移默化地就会使人变得更诚实,自觉地奉行诚信的美德——“首要的宗教美德就是诚,一种渗透人心的诚”,对客户诚信,对朋友真诚,对自己诚实和对神虔诚是一体的修行。我不批评当前社会上崇尚聪明机智的风尚,也承认这个世界会有人灵光一闪,把吉光片羽化作巨大的商业成功。但这些都不是问题的关键,我感觉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崇尚计谋阴谋和操作运作的社会里,人性自然而然会抵触这些权谋之术,转而投向诚信做人的方向,这是人性的选择。我听说有些淘宝店主为了提升信誉等级想出各种五花八门的门槛和办法,然后淘宝公司还要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对此,我不意外,我甚至感觉庆幸的是,好在他们是牺牲聪明换取信用,这比牺牲信用去换取聪明要强得多!我在教金融学的时候,总是对学生们说:“培养一个诚实的笨蛋比培养一个聪明的坏蛋,要重要得多,也困难得多”。

不,我说得还不对,淘宝的贡献不仅仅是诚信制度本身,而是在于他在共和国整整一代的年轻人中建立了互信的机制。比我年纪更大的人可能很难相信一个网上的陌生人,然后仅凭一张照片就把钱付给这个素昧平生的卖家,我对此类交易方式也曾将信将疑。但是我看到比我年轻的人,熟练地使用各种终端,飞快地键入密码,下单之后,怡然自得地继续生活和工作,丝毫没有担心和犹豫。我感觉如果我在同一个教派的教堂里遇到陌生教徒时,我们相互开口打招呼之前,一种莫名的信任就已然存在于我们之间了,大约在那个时刻,我们彼此都有一个特殊的身份就是某某教派的教徒。我在想网购的时候是否也有这样的一种天然的信任机制预先存在着呢:我们彼此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标签,那就是淘宝用户。我不知道淘宝是如何在年轻人中建立并维护了广泛的信任机制的,但我肯定这种年轻人之间的相互信任会推动国家民族的进步,这种信任会转化为年轻人面对社会和未来的乐观心态,而不是让他们变得更加谨小慎微和相互提防。我得说,纵观历史,年轻人表现出乐观情绪恰恰是一个国家正在上升和进步的典型标志。你可以反对我把这种进步间接地归功于淘宝,但我得说,我们大家都为国家的这种进步而高兴。

《昆虫社会》的作者爱德华·威尔逊从人类具有传播自身基因本能的角度解释人的宗教倾向问题,他说人之所以选择信仰宗教,是因为他意识到某个宗教团体与他自身的基因共性,并认同这个团体的生命力,加入宗教是为了让自己或者和自己有着相同基因的个体更好地繁殖下去。我感觉他的这个逻辑似乎也能解释得通,虽然我对于基因问题比宗教问题更外行,但是我在想那些一次比一次声势浩大的网购促销日的营销活动中,屡屡创出惊天动地的销售记录,确实会让买卖双方相信加入这个网络平台会得到更多的便利,现在我看到年轻人无论什么时候考虑买东西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到淘宝网上去比价,这种习惯已经深深地印入了他的生活。也许威尔逊的理论能够部分解释为什么淘宝有那么多用户吧!

我参观阿里巴巴公司回来以后,感觉自己深深地受到了一种震撼,那里的年轻人都朝气蓬勃,乐观友好,积极向上。我独自离开会议室之后,迷失在办公室的通道中时,遇到好几个周末自愿加班的陌生年轻人热情地为我指路,他们身上有一种昂扬的青春力量,他们乐于助人的根本原因是他们肯定他们自己的价值观。我在想我过去参观的许多公司和机构,大都是在用各种更复杂的规范和制度来约束人,而我在淘宝公司里面感受到一种蓬勃向上的年轻力量在鼓舞着人们,暂且让我把这种区别当成是色彩抽象之后,“世俗”与“宗教”的马赛克式的对比吧。在前者那里我看到更多的八股文,在后者身上我看到了更多的创造力。

人类发展历史上,每当官僚古板刻薄八股的宗教制度逐步建立和堆砌起来之后,就会有宗教的改革运动兴起,其实,与其说是宗教的改革,不如说是人对自身认识的深入,是人性本身的进步。经济社会也有类似的情况,每当我们的企业出现庞大垄断的官僚式问题时,就会有新兴进步的技术革命将其摧毁。我们的商业经营体系已经不可能回到被淘宝改革之前的时代了,我甚至在想那些传统的商业企业该怎么改造自己以便适应这个变革的时代呢?从这个意义上讲,淘宝代表了一种颠覆性的进步,破坏性的创造,原有的商业体系会受到冲击。

从淘宝公司回来以后,我一直在思考有关人性和制度方面的问题。古罗马名义上是共和国,把各种捍卫公民权利的法律镌刻在石墙上,实际上罗马却是一个军事执政者的帝国。约在我们西汉末年,古罗马著名历史学家,贵族出身的元老院议员塔西佗曾经短暂地担任执政,他是一个坚定的共和制的拥趸者,坚持要赋予罗马公民更多的权利。结果他很快被军事政变推翻了。高贵的塔西佗在被处死之前,曾经预言:“我死以后1000年,人类将诞生一个真正的共和国”。实际上,塔西佗死了1600年之后,美国才发生了独立革命建立一个现代意义上的共和国。人性的进步是漫长的过程,这1600年间,基督教的传播,分裂,改革,对人性的启蒙起到了推动作用,人性达不到相应水平的话,再好的制度也枉然。

淘宝网当然不是宗教组织,马云也不是有些媒体所说的“教主”,我想表达的意思其实是,和人类历史上许多曾经发挥重要积极作用的宗教一样,淘宝的出现向更多的年轻人传递了正能量,对社会的进步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而且这种进步才刚刚显现。我因此十分敬仰马云所领导的事业,我有时甚至感觉淘宝也是一种“宗教”,启蒙了人性,要诚实经商,要相互信任,并对互联网这种新的生产经营模式有强大的信心,无形之中,淘宝让更多的人相互信任并由此受益,也让我们国家的经济提高了效率。

作者为金融学者

宗教

Editor: Yong; Ta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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